532. 大是大非的問題

在網誌寫了一連幾篇有關六四的文章,有朋友問我是否受了甚麼刺激。無錯,我的確是受了刺激---受了廿週年的刺激、受了曾蔭權的刺激,還受了身邊一些壞了腦袋的人的刺激。

二十年前,有人分析過香港人為甚麼會在六四事件中同仇敵愾、萬眾一心,無論左中右都一致站在學運的一邊而反對政府派遣軍隊鎮壓,理由是這是歷史上小有的大是大非問題,大是大非到連小朋友都可以分清對與錯。就因為這樣,香港七百萬人眾口一詞同聲譴責中國當權派,首先有一百五十萬人上街和平示威,香港政府罕有地發表措詞強硬的聲明表示關注,連北京的官方喉舌大公報、文匯報都大膽地批評中國政府的做法,文匯報更作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舉動---在社論「開天窗」,以黑底白字寫上「痛心疾首」四個大字。那時香港的新聞報導、報紙、媒介不會稱中國政府為中國政府,會稱它們為「北京當權者」或「中國當權派」,多份報章都將自己的報頭改為黑底白字或白底黑字,連當年的罪案率都跌至近乎零,因為在這大是大非的時刻,連鼠竊狗偷的良知也被換醒了。

記得當年在一百五十人大遊行那天,當行至終點--香港大球場時,司徒華在台上除宣報成立支聯會外,並同時宣佈:「香港唯一一個支持北京當權派既女人廖瑤珠,都已經轉軚支持學運喇!」之後便是一輪掌聲雷動。後來廖瑤珠接受訪問,說他打從一開始便已經是支持學運,反對政府鎮壓,只是認為學生們可以做得更好。由廖瑤珠修正她的言論開始,香港所有人都相信:我們是萬眾一心的,在這大是大非的問題上,香港人站在同一線上。

可惜得很,這個「大是大非」,正在褪色,褪色的速度實在有點可怕。

朋友說我的記性很奇怪,近的事經常忘記,但遠的事卻又記得清清楚楚,甚至會記得一些應該是我記憶範圍以外的東西,例如應該未懂性時播放的電影劇集「班尼沙」、「鐵甲人」、「無敵鐵探長」......我都會記得一清二楚,有時真的懷疑我的年齡其實是否報細了。就是因為我的這種怪異記憶力,使我對六四當時發生的事現在還是歷歷在目,不只是六四當晚,就連之前個多月的事態發展,事情的多次起伏我都記得一清二楚,對我來說,「六四事件」不是歷史,而是我的記憶。

今年很多人說要薪火相傳,這是很難的事,一來未必所有人都有這樣的記憶力,可以記得當年的實況。記不清,便很難對歪理作出辯解;二來香港人一向務實,經濟好,那還理得當年發生了甚麼事。對很多香港人來說,「六四」已成歷史。

有人對老師們寄與厚望,希望學校老師可以對學生多些談及六四,使新一代也能了解六四的真相。我想,他們真的所託非人了。數天前,一位中三同學跟我談及六四,當中有些論點是很到題的:「那些青年人及小朋友,怎麼可在未弄清真相前便表態支持平反『六四』的呢?」他的這番話對我當頭捧喝。的確,我們要做的,不是要孩子們急急表態,我們要做的,應該要孩子們去探求真相。

這位同學亦對我說及一些他在學校中國歷科,老師所談及的一些六四觀點,大意是:1. 當時中國政府先是派遣沒有武器的軍隊去清場的,只是學生還是不肯離開廣場,所以才不得意要動用武力;2. 學生也有使用武力,我們現在還可以看到當年軍車被燒的照片。我沒有詳細再聽他說的其他論點,這是一位我頗欣賞及疼鍚的同學,雖然他只是複述,但我亦不忍再由他口中說出這麼樣的道理來。

十分幸運,六四細節還深深印在我腦海中:

  1. 當年學生是一群頗天真的群眾,他們所喊的口號亦是一些長遠的目標,沒可能即時能實現。政府有幾次出言安撫,並作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承諾,他們便天真地急不及待回校復課,所以廣場上的群眾時多時少,有時只留下幾百個較激進的偏激分子,只要政府繼續安撫下去,相信廣場上的人數會越來越少,最後只要用輕度武力便可以順利清場。我還記得當年我的思想很不成熟,亦預料不到最後會演變成一場悲劇,每次局勢得到緩和,我內心便會有少許失望,現在想起也覺自己當年黑心。可惜的是,每次局勢緩和了,政府必然作出一些舉動再次激發學生們的情緒,426社論及宣報戒嚴這兩個六四的轉捩點,都是在局勢得到緩和的情況下作出,而使死灰再度復燃。北京政府錯失了多次良機去和平解決事件,我認為是因為李鵬在事件當中有不可告人的目的---趙紫陽主張疏道,李鵬便唯有主張強硬,因為李鵬要買的,就是趙紫陽輸。最後,趙紫陽真的輸了,但不只輸了他的官位、他的自由,還輸了眾多學生的性命。那李鵬有沒有贏?在六四事件後,我認為鄧小平最英明的就是沒有讓李鵬當上黨總書記以取代趙紫陽。說學生死硬不肯離場?不如說當權派不肯讓事件緩和吧!
  2. 在整個學運,學生大致分為三派,有激進的,有溫和的,有中間派的。當中以中間派為大多數,激進及溫和為少數。其中較溫和派和中間派,每次政府作出多少緩和舉動及讓步,他們便會心滿意足地退下來,留下來的就只有較激進的份子。在學運初期,學生到新華門遞信請願,就有少數激進份子作出衝擊行動,所以就有「衝擊新華門」之說。有見及此,學生自發地組織了糾察隊(我還記得這個「糾」字當年我才第一次見),以免再有暴力事件出現。在不合法的戒嚴令宣佈後,軍隊入城,被市民阻塞通道,由於阻塞的是市民而非學生,軍隊保持了相當的克制,甚至慢慢地與市民建立了「友誼」。但少數激進份子在這時趁機搞事,出現了零星的暴力行為,燒軍車事件就是在這時發生的了。事件發生後,受到大多數市民及學生指責,甚至有學生將滋事份子拘捕並交給軍方,所以我們當時可以看到很多學生拘捕學生,學生自發地維持治安的報導。總的來說,整個學運,在六四屠殺之前,學生與軍隊是保持良好關係的,學生們亦堅持著他們的和平請願路線,當遇到政府的激發,亦只是絕食抗議,我們又怎可以因為有發生過類似燒軍車等事件,就將它定性為暴亂呢?

看!就這兩個似是而非的論點,累我要用這麼多的篇幅去申辯,而且要靠一些很支節的記憶去引證。要駁斥市面上眾多的謬論,要使下一代人了解六四的真相,談何容易!!

在漫長的歷史流程中,這麼多場的流血事件,六四只佔了其中的一小角,歷史老師們將六四視為中國的其中一小段歷史,所以可以很「客觀」,所以可以很「持平」,亦都所以可以很「無血性」。對我來說,六四不是歷史,是我記憶的一部份,是在我腦海實實在在存在的一道血痕。你既然比我年長,這些亦應該是你記憶的一部份,所以我不禁要問一句,老師們,你在香港大學究竟是讀那個牌子的屎片?